2025 年圣诞节,特斯拉在美国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系统更新。通过将 Grok 与导航能力结合,特斯拉推出了 “对话式导航”:用户不再需要输入精确指令,只要用自然语言表达出行意图,车辆就可以理解上下文并最终完成路径规划。
一些媒体与资深用户把这次更新称为智能汽车行业的一个 “GameChanger”。当对话交互开始与驾驶和出行场景深度结合,一些人认为,智能汽车或将入一个新的阶段——车机不再只是信息界面,而更像一个能够理解用户意图的 Agent。
与特斯拉的更新不谋而合的是,“对话式导航” 这类能力的迭代,正被一些中国企业写进产品规划。
今年 5 月,高德正式推出高德汽车出行 AI Agent,并在理想 L9 Livis 上首发落地。与此同时,红旗、长城、赛力斯、奔驰、宝马、广汽等汽车品牌也将陆续接入高德汽车出行 AI Agent。
汽车开始真正听懂用户的 “模糊意图”。你说 “去老地方”,它知道是去你常去的那家咖啡馆,而不是地图上任意一个叫 “老地方” 的餐厅。
对于高德来说,Agent 上车是一项战略级选择。未来车载 AI 的发展关键词或许是 “生态协同”。主机厂的操作系统之上将运行多个不同能力的 Agent,各自负责不同场景。而高德希望成为其中负责出行服务的重要 Agent。
这也是高德汽车业务经历的第三次重要的技术与商业模式转型:从卖软件包(APK),到卖开发工具(SDK),再到卖按调用计费的服务(Agent);从 HD 地图到 HQ 地图,再到今天的 SD Pro。每一次转型,都意味着放下过去成功的模式,重新拥抱新的技术浪潮。
“忘掉自己,甚至忘掉成功的自己。” 高德副总裁江睿这样总结高德汽车业务多次成功转型的经验。
今天,无论是公司、组织还是个人,都在面对 AI 带来的巨大不确定性。野望与恐惧并存,愿景与现实拉扯。但在这场浪潮里,无论是高德,还是理想及其他一些车厂,都选择了一种更务实的态度:无论什么样的技术创新,最终都服务于当下的用户价值。
或许终点会是什么,并不那么重要,因为有一点是确定的:Agent 会改变出行,AI 会改变生活,而人们对价值的理解,总有一些共识可以穿越周期。
《晚点 LatePost》与江睿、理想汽车产品部高级副总裁范皓宇,理想汽车空间智能产品负责人胡含进行了总计超过五个小时的谈话,我们讨论了 Agent 为什么要上车?在这场新的智能座舱革命中,中国厂商如何找到自己的技术路径?车企与 AI 公司的合作关系会如何变化?以及他们各自看到的未来。”
以下为对话内容,在不改变原意的前提下,内容作部分精简和重排。
“特斯拉不会让我们焦虑”
晚点:特斯拉 12 月发布更新的时候,各位在干嘛?
江睿:我们当时有两条线。一条是智能 POI,就是用多条件或者模糊意图的方式做搜索,让体验更智能;另一条是 AI,比如说我去机场,想走一条 “海岸边”(随机意图)的路,这在以前是没办法实现的。
两条路其实都是在解决一个问题:如何让各种各样点状的信息拼接在一起。所以 Grok 的 demo 效果出来以后,我们内部立刻开始研究。我当时的反应是,汽车行业的 AI 浪潮将会相当迅猛,而且会加速。
范皓宇:我记得当时挺晚的,好多人给我发 demo 的视频。其实这个事儿一直在我们的 pipeline 里,当时我就猜想哥(李想)什么时候会转发到产品群里,结果不到两个小时就发了。
没过几天我跟江睿聊,说得折腾起来。他们数据是 ready 的,我们也是 ready 的。
晚点:特斯拉先上车,你们会有焦虑吗?
范皓宇:没啥焦虑,因为本来就在 pipeline 里。我们国内很多功能特斯拉其实也是没有的。我觉得大洋彼岸说不定也会做一个访谈,说理想上了这个功能,你们准备什么时候上。
胡含:我们去年其实做了很多 Agent 的尝试,比如 “小同桌”。当时用户天然就会问:除了聊天,能不能也去干点活?
所以我们一直在想,怎么把导航、娱乐、控车这些功能都结合起来。Grok 是第一个把导航这个方向做出来的。对我们来说,可能不光是导航,完整座舱里的所有工具未来都可能要接进去。
晚点:但为什么 Grok 能先推出这个产品,这件事情的难点在哪里?
江睿:特斯拉我只能推测,它是端到端一体化的体系,好处就是速度非常快。相比之下,中国更多是开放性的生态,讲究多方合作。
高德 Agent 的工程难度,我觉得有几层:
第一,用户在车机里的表达其实是没法连贯的,中间往往是断断续续的,还会加一些语气助词;
第二,要把点状的智能体验串联在一起,是一个相当复杂的异步构建过程。背后其实是一个个不同的工具和接口,如何去编排,编排完了再验证,这个过程难度非常高;
第三,高德不喜欢做 demo,我们要做就是做量产。那量产如何保证产品交互体验的一致性。高频的简单问题是下限,复杂的 query 可能是上限,都需要处理好。这背后还有如何处理性能的问题,车机的性能场景和手机、PC 是完全不一样的。
胡含:我觉得当我们确认这是一个以量产为目标的产品时,难度就非常大了。我自己在使用过程中,有两个印象比较深的点:
一个是我家孩子最近正好在打一个中青赛。我就直接跟高德说,“给我导航到中青赛 U10 的比赛场地”,它自己就检索出来了。这肯定不是在高德数据库里已经存储的检索,而是提取了互联网内容。
另一个是 “多目的地” 的顺序编排。比如我要去 A、B、C 等多个地方,过去系统给出的顺序大概率是不对的,需要用户自己不断拖动调整。但高德现在能比较准确地完成自主编排。
“给智能一个严丝合缝的轨道”
晚点:“更强的自主编排能力,会带来什么变化?”
江睿:用户今天规划路线,习惯在 GUI 上拖动;但所谓的 VUI(VoiceUI),是没法拖拽的。这背后有一个长期趋势:交互方式会从系统 “被动响应用户需求” 变成 “大量运算在后台自动发生”。
比如你在车里的状态、周围环境,其实都可以被集合起来做计算。如果车需要补能,它也可以自动跳出来提示你去附近找充电桩。
范皓宇:说白了,(主动)特别难。因为过去十年所有人都想做一些 “主动”,但我觉得很多都是脑残的 “主动”。比如我一上车,它突然告诉我说今天这个天气怎么样——我能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天气吗?
真正的主动是什么,它会有时间轴的预判,像世界模型,next token prediction,我能够判断和预测到未来。
我觉得高德本身就是一个时空网络,任何路线其实都是空间的转移,变量会非常多。
江睿:我们有团队一直在研究世界模型。
范皓宇:高德有个 case 很棒,就是前方道路出现事故车辆会提前报告。我们测了一下,发现准确度 99.9% 以上,这意味着它可以被辅助驾驶更好用到。
江睿:我们还有一个更大规模的系统,没有直接用于辅助驾驶,是和应急管理部中国安全生产科学研究院一起做的,叫 “鹰眼守护预警系统”。应急管理部在每一次大型的节假日都会推荐公众去用,可以减少重大交通事故。上一次国庆,这个系统被调起了 17.4 亿次。
晚点:过程中如何解决幻觉的问题?
江睿:我们做了一个架构,叫 “意图和事实分离架构”。
地图是唯一连接真实世界和虚拟世界的超大规模的平台,所以在整个事实世界里,我们不能给它提供虚假的信息。特别是关乎在端上执行 action 的部分,一旦出现幻觉,这个体验是灾难性的。所以我们强制让系统必须一一对应到高德底层的工具。
范皓宇:你给了一个严丝合缝的轨道,水必须在这里面流。
江睿:对,没错。
胡含:听上去是说,如果大模型是 “语言的大脑”,高德是一个 “空间的大脑”。语言的大脑还能容忍幻觉,但空间大脑是绝对不能容忍幻觉。
晚点:你们未来还会有其他 agent 上车吗?
江睿:就只有出行领域的 “子 agent”。
第一,它的重要性足够高;第二,它对专业性的要求也非常高。并不是说我们很快就用 AI 解决了所有的 corner case,然后就可以进军下一个领域了。
胡含:从 Agent 能力上讲,我觉得这是一个生态问题——优质数据在哪里,能力的上限就在哪里。优质的出行数据,一定是在高德那里。
所以我也认为合作伙伴不要只服务我一家,而是要服务整个场景。只有服务整个场景,才会积累整个场景最优质的数据。如果你是这个场景里的老大,我们肯定会用你。